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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书枝:乡下的生灵_镜相_澎湃新闻-The Paper:澎湃镜

    时间:2018-10-16 14:20:56来源:博彩公司大全 本文已影响 博彩公司大全手机站
    人民文学出版社 撰文:沈书枝

    星期五的下午三点,去小学接上姐姐家刚放学的小朋友们,再开车到安徽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爸爸从田畈里回来,我正在灶屋里喝水,喊了一声:“爸啊。”

    他说:“嗯。”

    他的身上不干净,因此也不抱小宝,很快又去田畈里搞什么去了。我走到门口水塘边看,水田里早稻秧已经长出来,还不到一拃长。远处西天上太阳正落下去,很大,很圆,红红的如一个腌得很好的咸鸭蛋黄。几只白鹭鸟拍拍翅膀,向着太阳的方向飞过去。这场景和陶渊明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是如此相像,我拿出手机来想拍一张照,可是只是一瞬间,太阳已经落到山影里去了,少了一小块,不再是个完满的圆,白鹭鸟也飞散了。犹豫之间,太阳很快落得更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小,最后我只拍到了一张勉强可以看到一小块太阳的照片。长长的丝带一样的晚霞染上来,淡紫、柔红、粉黄,其上是天空的蓝色,新月如弯钩,像是忽然跳出来的,在门前某一年自发的杨树和香椿树上亮起来了。

    青嘉一个人站在小水池和三坝子之间的塘埂上,我喊她,她也不理。我只好跟在后面追过去。大姐和大姐夫要趁五一假期在南京搬家,我硬要把他们女儿带回安徽,少不得要照顾好的。我问她:“你怎么不高兴啦?”

    “是因为刚刚回来的时候,嘉译(二姐儿子)从车子天窗里把头伸出去看风景,你让他坐下来给你看一下他也不肯生气了吗?”

    小姑娘轻轻点一下头。

    “他确实不应该,平常你做什么,他叫你让他一下的时候你都让他了。不要生气了,明天阿姨带你去那一条路上散步好不好?我们把那段路重新走一遍,走路会比坐在车上看的时候感觉更加鲜明。”

    于是她不生气了,我们一起走到眼前三坝子的塘埂上去,看爸爸今年在这一条长而宽的塘埂上所种的菜。去年种的有黄瓜(长了郁郁葱葱一架子)、辣椒、秋葵、空心菜、香瓜、蒜苗诸物,今年这时候却还太早了,绝大多数菜还只是很小的菜秧子。有的只是两片椭圆的子叶,使人认不出是什么。认得的是茄子、辣椒、大豆,蒜苗已经长老,碧绿的挤挤挨挨一片,抽出了蒜薹。零星的豌豆开着白花,蚕豆结了荚。塘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居然种了四棵玉兰,这时候叶子都很绿了。

    晚饭的时候我说:“爸爸我看你塘埂上种了蚕豆,明天让妈妈打些蚕豆汤给我吃,我好多年没有吃过蚕豆汤了。”

    爸爸说:“蚕豆还没上来。”妈妈说:“你要吃蚕豆汤不容易吗,明天让姐姐开车到街上买些蚕豆回来就是了。”

    “爸爸延安让你种的棉花呢?”

    “棉花我在小姑山小店买的籽,一粒没出。还要再买种去。”

    “那不肯定是假的,那小店卖的东西有几样是真的!”

    “假的倒未必,就是恐怕是陈的,一粒都没出!明朝到峨岭买籽去。”

    我心里想着,居然还肯再买籽,也是对延安很好了!

    姐姐说:“爸爸讲他今年种了西瓜!”

    “西瓜我怎么没看到?”

    爸爸说:“你再往前面走一点就看到了,我种得十几棵。”

    “西瓜那我也吃不到了。”

    “吃不到吃的时候发照片给你看。”

    想想爸爸不会用手机发照片,西瓜照片恐怕只有等姐姐回来吃的时候发了。

    因为是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家里人多,小孩子们又吵闹,总很有些兵荒马乱的味道。这栋我们小学五年级时建起来的两层水泥楼房,用的是地方上当时流行的空心水泥砖,冬天不保温,夏天不隔热,没有一点隔音效果,扩音效果倒是很好,因此整个家里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很容易就乱哄哄的。直到晚饭过后,妈妈把各家的床铺铺好,姐姐们也先后领着自己家的小孩子洗过澡,把似乎永不疲倦的男孩子们赶到各自房间睡觉,整个屋子才安静下来。窗外夜声慢慢浸透上来,作为底色的是青蛙的鼓噪,和隐约的一些虫鸣。大概是去年清明,我回来住过两晚,那时候惊异于深夜青蛙鸣声的浩大——太多年没有在春天时候回过家乡,以至于忘记了青蛙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叫的,以为只有夏天的晚上才会有蛙鸣了。有去年的认知打底,今年再听到就很镇定,只是今年的蛙声比去年清明时所听到的要少得多,完全没有那样的澎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节不同。

    在蛙鸣的底色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鸟一直在叫。稍殊曼丽的三音节,一只或是一种,时近时远,不歇地一声连一声。手上的小孩子这时候睡着了,我不敢动弹,只把手机伸到房间的空气中录下一点模糊的声音。是什么鸟,在这样的夜里也不睡觉呢?关了灯之后,连自己也睡不着了,只静静躺着,听那声音在窗外田畈上不辞劳苦地叫着。凌晨一两点时,另一种单音节的鸟声出现了,和之前鸟鸣一起,两相起伏。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宝宝即起。半梦半醒间搂着他想再睡一会,也只是徒劳。听见外面爸妈劳动的声音,后来外婆说话的声音也传来,知道她从坝子上自己家下来了,就干脆起来。出来看见外婆在门口场基上帮忙剥小笋子,原来是爸爸早上到家里一块荒着的低田里拔了一大蛇皮袋水竹笋子。我跑进房间找出相机来给外婆和小笋子拍照,一边拍一边把小笋子从蛇皮袋里掏出来。掏着掏着,发现里面还有一把野水芹菜,大概也是爸爸从什么地方掐回来的。

    外婆剥笋子,用的是地方常见的剥小笋子的方法:先把笋衣尖头揉一揉,揉软了,分成两半,一半在食指上绞住,把小笋子绕着食指转几圈,一半笋衣就剥下来了。另一半再依样剥下。这样剥小笋子的方法很快。有一年我在北京,在淘宝上买了几斤小笋子,也是这样剥,然而教了几遍,麦子也学不会,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剥。小笋子的壳有许多,一篮笋子会剥出一大堆壳,要像毛竹笋那样一片片地剥,不知道要剥多久,实际也很难剥出了。这时节水竹笋已经有一些老,剥出来颜色碧绿,要把底下老的一截掐去。有的已经显出要发出枝叶的芽头了。外婆说现在还没出来的是木竹笋子,再过个把星期,木竹笋子就要全都出来了。

    笋子很多,感觉外婆几乎剥了一上午,才把这一袋都剥完。有时候我也坐下来剥几根,但总是很快就走了。妈妈在不停忙碌——无论在哪里都是如此——早晨一起来,就把昨天家里十多个人换洗的衣服用手搓干净,再放到洗衣机里漂洗脱水。让她直接丢到洗衣机里洗,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总不肯相信的,因为洗衣机没有她手洗得干净。衣服洗完,不知道又从大柜哪里翻出去年冬天大姐一家回来换洗的棉袄,又是一番清洗。其后便是准备午饭,听见她给外公打电话:“大大,中午下来吃饭哎!有好东西!”外婆把笋子剥好后,妈妈在灶上烧水,分锅把所有笋子都用开水燎一遍,这样笋子才好放进冰箱保存,不至于见风就老。中午就先炒了两盘腌雪里蕻和肉丝炒小笋子。

    就在妈妈忙中饭忙得乱七八糟时,她忽然一醒神说:“哦夥!忘记给你爸爸送水去了!你爸爸早上到田里拂肥料,讲那个杯子太小了,不好带水,就没带水,喊我等下给他送过去的。要死,这都中午了!”

    我说:“那怎么办呢?要不我现在给他送过去?”

    妈妈说:“那要不你送去?他马上恐怕也要家来吃饭了。这杯水你拿到他那里不全泼了啊?”

    “你当我几岁啊——”

    站到场基上看,爸爸远远在三坝子对面的田里,正是从前家里的一亩二那儿。想起从前春天和夏天他在田里我也常常给他送水过去的,盛夏时偶尔孝心发了,还会切半个西瓜,用筷子把籽剔了,切成小块,用碟子装着,上面盖一块干净毛巾送到田里去。这样的事情,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因此就端着灶上妈妈泡的那一杯葛根水,很小心往塘埂上走。

    青嘉见我要到公公那里去,便要跟着我一起去,接着是嘉译,最后就变成了我们三个一起去。

    这些年塘埂上无人放牛,加上不再像以前,种田的人每个秧季都会细心修补,已经被野竹子、杨柳和人种的菜侵得很细,人走在上面,很容易走不稳。为了不让水泼出来,我只能很慢地走。塘埂上野蔷薇花开了,微热的风吹过塘面,起着温柔的、顺滑的縠皱。再往前走一点,在三坝子的闸口边,萍蓬的花也开了,矮矮地矗出水面,黄色花瓣表面有一层油质,看起来很挺括,像一朵微型的单瓣荷花。前年秋天在这里的塘埂上,我看见许多入侵的加拿大一支黄花,长得一人多高,十分粗壮。大前年时其实我已经就看见它们,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因此心里十分忧虑。这一回没有看见,心里窃喜,然而再仔细观察,就发现它们只是还没有长得很高,还是蒿子一样的状态罢了。

    我让小孩子们隔着塘远远地喊:“公公!公公!”于是他们起劲地喊起来,爸爸听见了,把手挥挥:“家去!不要来了!我拂完得了!马上家去了!”喊了好几遍,我们也不理,只管往他那里去。这时候三姐家的小孩子发现我们到了田里,也一定要来玩,急得拉着他妈妈的手,要把他送过来。最后我们终于走到田边,爸爸走在田埂上,一手捉畚箕,一手捉着复合肥往田里撒,直到把畚箕里剩下的一点肥料撒完了,才接过我递过去的水,一口气喝干了,只剩下里面一小撮葛根片,再把杯子还给我,让我们先回去,说他还剩最后一点肥料要撒。“那还叫我不要送水过来!”我心里想着。

    嘉译不肯走,要和公公一起撒肥料,我便带了青嘉先回去。回去塘埂上遇到最后赶来的三姐家的小孩子,折返了一起往回走。看见一片白茅的茅针,心里窃喜,拔一根剥出来看,里面的白芯终究是老了,开始呈现干絮一样的状态。说不上是哪一种的酸模在塘边长了很多,结出扁扁的种子,还是青青的。等我们走到家,才觉得太阳实在是有点大了,晒得人头发发烫。

    回来后三姐在厨房剥一盆鸡蛋,一面剥一面说:“妈吔,没煮熟。”我凑过去看,才发现原来是一盆活珠子,肯定是妈妈从南京买了带回来孝敬外公的,也就是她电话里所说的“好东西”了。小的时候,家里养的小鸡常常是由抱窝的母鸡孵来,鸡蛋孵了一些天,某天夜里妈妈总会把那些焐得热乎乎的蛋从母鸡肚子下摸出来,在煤油灯前面照有没有出小鸡,没有出小鸡或者半途停止发育的蛋就是“旺蛋”,第二天用水打湿的纸严严裹了,埋在灶锅底下,烧饭的时候烘熟,等纸烧得黑黑的,剥出来吃,有一股焦香。小时候我们喜欢吃“旺蛋”下板结的一块像蛋黄一样的东西,爸爸吃旺蛋,必要把这个分给我们。后来我不再吃这些,在南京的那些年,却常常于黄昏时看见路边的活珠子摊子,一只煤球炉上大白铁锅里煮活珠子,另一只大平底锅里倒油,煎煮熟后剥出的蜷曲的雏形小鸡。旁边放几只塑料小凳,要吃的人就坐下来,围在一张小桌或另一张凳子上,用椒盐蘸这煎好的活珠子吃。无疑问的,这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意外不能出小鸡的旺蛋,而就是孵化中的小鸡,且根据不同人的喜食偏好,分成全蛋、半鸡半蛋、全鸡几种。爸爸、外公、舅舅都喜欢吃活珠子,我不能理解这种嗜好,此时也无法直视那剥出来的还带着一点血水的小鸡,只好把头转过去。好在因为这锅蛋没有煮熟,中午就没有端上桌。

    黄昏时二姐开车去高铁站接妹妹,她从上海坐汽车回来。高铁站离家十来里路,我让二姐把我带上,半路上把我放下来拍照。小孩子们自然也都要跟着去,况且昨天答应了青嘉要带她重走这段路。最后去的是我、麦子、阿宝、青嘉、嘉译,过了从前小学校的山坡下,开过林家村子,在通往田湖的大路上,二姐把我们放了下来。此时光线温柔明亮,远处田畈间一块突出的菜地上,有人在已经结籽的油菜丛中忙碌。从前我们从峨岭初中放学,从大路上走到这里,就下到田畈里走小路回家,但现在田埂荒芜,从前走的那些曲曲拐拐的路早已走不通也看不出了。此刻远望,可以看见我们村子,以及极远处青蓝色山的剪影,是从小到大所看惯、形状极熟了的。这些年新修的318国道上的杨树迅速长高,站在我家门口远望,一部分山已被遮住,但这几座青蓝的山还可以看到。今天天气极晴,山影因此十分清晰,我想起来很多年其实都没有在远处拍过自己的村子——大概是嫌水泥楼房们都很不好看——于是停下来拍了一张。

    路的另一边不远处是林家村的竹林和人家,高铁的高架桥修在田畈之间,向泾县方向延伸,巨大的桥墩呈现略略的青白。如今来看,也觉得它们蛮好看的。大概是受吉卜力动画片的影响,以及乡下少有这样巨大的事物,看见了便有一种奇异感。大路两边到人家的水田之间的空地,这些年也逐渐种上了菜,这时节很多没有拔去的香菜长得半人高,开出细碎白花,凑出伞形科植物独有的花序。茼蒿开出黄色的菊科的花,青嘉忙着把它们掐下来,加上路边泥胡菜毛茸茸的紫色小花,凑在一起做成一个小小花束。嘉译抽了一根路边长得高高的苦竹笋,拿在手里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或是到处疯跑。路上隔一会就有一辆汽车飞快地开过去——不知道我们这个破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汽车——叫他躲到路边,不要乱跑,他总不肯听话。再往前走一点,谁家春天撒下的大豆,秧苗挤在一起,长出真叶,还没有来得及分栽。有人在路边水田中撒肥料,所穿衣服与戴的草帽,远看都和稍稍年轻时候的爸爸十分相像。我想给他拍一张照,又害怕被他发现,匆匆举起相机按了一下,就赶紧跑了。

    刚走到林家村的坡子下面,二姐已经开车带着妹妹回来了。嘉译上车和他妈妈一起回去,妹妹则下来跟我们一起走。林家村的人家屋边山坡上的新毛竹笋,已经长得很高,竹箨往下掉落,露出下半截青青的竹子来。路边水泥砖的园墙外面,月季花正开着,络石匍匐在水泥砖上,开着五瓣的仿佛会旋转一样的白色花,有微弱的香气。从前和爸爸妈妈相熟、我们还在他家吃过好几天结婚酒饭(那时他们请了爸爸妈妈去帮忙烧饭)、如今也没有人住的人家屋后的空地上,许多蓬蘽结出朱红的果子。蓬蘽似乎也是这几年忽然在我们乡下出现的,我们小的时候,其实是一棵也没有,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一路走一路摘,都给青嘉捧在手上,我已经不大敢像小时候那样摘了果子就吃(山莓除外,蓬蘽实在是离地太近了),准备回家洗了再吃,结果没等到家,所有的果子就已经都被他们吃完了。

    走到小学校下面,一棵金樱子在高处开着白花。我说想去小学看看,大家便沿着金樱子下的岔路往上去。这里通往小学的后门,从前我们上学时常走,这些年过去,大概因为旁边还有人住,这条路没有完全荒废,只是草长得更深一些,树的阴翳变得更大一些,也变得更为岑寂了而已。路边一只坟,长满春天的嫩蕨,夕阳返照着,坟头上清明时插上去的白纸钱,还未完全被雨水浸烂。上一次来小学校还是2008年——不能细想几乎是要十年前了,暴雪之年的新春,大雪将校园正中唯一一棵雪松压断,屋檐上的积雪还未融尽,湿淋淋地将屋檐下的水沟滴得几乎要漫满。那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冬天一切荒芜,不像今天,走到后门往里一看,心里几乎是哑地一声。二十多年未见小学校的春天,想不到此时是这样的春草青青。

    一、二年级教室后面的一大片空地,从前并不拿它做什么,只是空着,小孩子下课来玩,如今长满蒿草、悬钩子与杂树,只中间一线人走的路,通往深处。也有许多的蓬蘽,小孩子蹲下来寻找最红的果子,小心翼翼放在手心。水杉树长得很高了,斑茅不知在哪一年长出,高扬到教室窗户。窗户高头的绿色雨棚,不知是哪一年装上去的,如今也已经完全烂断,只剩下半截了。

    隔着一、二年级的教室,听见里面有人斩菜的声音,转到教室正面一看,果然从前是老师办公室的那排房子前,有一个女人在盆里正斩着什么。小学校在我们上高中以后,因为上学的人渐少,先是一、二年级取消,过后没有几年,三、四、五年级也取消了,学生全部要挤面包车到乡中心的完全小学上课,从前的老师们,有一两个到乡里小学接着教书,剩下的不知道都做了什么,有的还继续在校园里住着,一直到今天。我们远远看着,猜这斩菜的人大概是从前哪个老师的妻子,不好意思多待,只匆匆扫几眼,便往外走去。比起2008年的时候,这里是明显又荒芜了一些,教室前面从前很小的香樟树,如今更为高大,经年的落叶掉在瓦上,没有人清理,积了厚厚一层。而那时刚刚倒下的雪松,如今已不见痕迹,曾经是它的花坛的地方,如今插了一圈棍子,外面围上绿网和废弃的条幅,大概是变成了养鸡养鸭的地方。三、四、五年级教室面前的空地,从前来时还非常光整,现在也已经长满荒草,不好走进去了。从前是老师办公室的那排房子,现在已变为住房,屋檐前竹篙上晾着衣裳,一辆电瓶车停在前面。假如不是从前的老师一直在这里住着,想必早已会变成人完全走不进的地方吧。

    走到大门口,和妹妹两人并排站着,在这里合了影。也是第一次在这牌楼前合影吧,我们毕业的时候,这个校门似乎还没有建起来。这一回仔细看,发现这“峨岭乡新义小学”几个字,似乎就是从前小学的校长王老师所写的。如今连我们这个乡其实也不存在,早在好些年前,就并到隔壁的三里乡,统称为三里镇了。从校门前坡子下到下面的大路,临走时回头看,黄昏光线温柔,照在校园中香樟树及屋后竹林上,竟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生机与蓊郁。

    刚下到大路上,竟然看到从前的澳门网上最大博彩老师兼副校长,带着一条几个月的小土狗,正要回到学校去。我们惊讶地喊:“付老师!”打过招呼,付老师有点为难地说:“就认得人,想不起来你们名字了。”我们说:“石延平石延安。”又随口说了几句现在在哪里,他的女儿也在上海上班,诸如此类的话,然后便有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我记得二年级的儿童节和五年级的毕业班会时他给我们拍的照片,是儿时珍贵的记忆,然而这些他也不会知道。于是蹲下来和小狗打一会招呼。小土狗圆墩墩,肥腿肥脚可爱至极,第一次见我们,十分想亲近,然而又有点怕的样子,身体侧着,几乎要贴到地了,一面靠近来蹭我们,一面做出随时可以逃去的神情。我们把手里蓬蘽丢一颗给它吃,它吃了,再给第二颗,却就不吃了。老师很快和我们告别,消失在坡上竹林里,小狗却还舍不得走,围在我们身边打滚。害怕它走丢,我们说:“小狗,回去吧!”林子里传来老师喊小狗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小狗才也跑上去,消失在竹林里。大路上太阳愈发金黄,路边葛藤遍地,新生的触手在空气中为阳光映照,发出毛茸茸的光。一开始进小学时掐下的一小束金樱子、络石和蕨叶的花束,很快金樱子的花瓣就落得只剩下最后一瓣。

    那日黄昏从学校回来时,看见小孤山的路边有一大丛野蔷薇,开得很好。然而那时太阳已经收敛,照不到花上,因此第二天早上我们又一起去看那丛花。在村子口曾家的门前,看见常华子在洗他的车,他的小孩子被放在学步车里,正开心地在场基上滑来滑去。这个小孩子平常在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逢年节时爸爸妈妈才回来,大概也是很寂寞的。如今村子上这样的小孩子其实也不多了,大多数的年轻人,如我的表弟,就是让阿姨和姨父到上海去给他们带孩子。“学步车好像对小孩子学走路并不好啊。”这样想着,然而也并不走进他家园墙里说一句话,这些年和从前村子里一起长大的小孩子,总已有了说不清的隔阂似的,不好意思开口了。

    他家屋边的小池塘旁也长了一大丛蓬蘽,也有野蔷薇,开红的白的花。折了一枝发枝的野竹笋,将竹叶芯抽去,折了野蔷薇的花插进去,给姐姐家的小孩子玩。从前我们常玩这游戏,仿佛竹子开了花似的。这一丛野蔷薇上却生了很多蚜虫,只好掐两朵插一下意思一下算了。白鹭鸟远远振翅过去,又在水田中落下,后来我在一块空水田里看见许多鸟的足迹,猜想那也是白鹭们所留下的了。大路两边长满野草,鼠曲草开着黄色米粒般的花,泽珍珠菜的花平常看起来平淡无奇,然而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玻璃般饱含着光的色彩。此外是阿拉伯婆婆纳、野老鹳草、附地菜、泥胡菜、黄鹌菜,还有说不上名字的雀麦一类的东西。三姐的小孩推着婴儿车——那本是好几年前二姐存在家里的,三姐早上推出来想给我用——因为记得这车是他妈妈推出来的,因此不许我碰,全程都在用心推着这辆空车,并把田边的野花逐一掐来,插进车后面的口袋中以作装饰,忙得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也毫不放弃。走至昨日那丛蔷薇而返。在蔷薇花旁,一棵苦楝树也开花了。

    回去之后,一直到后来进厨房洗东西,才发现青嘉把早上掐的花束养在一个玻璃杯里,放在了水池边的灶台上。那时阳光照在花和玻璃杯上,实在有一种通透的美丽,使得那一天的厨房也变得有一点不一样了起来。妈妈也并不因为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或把戏,就把那一束花丢掉或嫌挡事拿走,也是很珍贵的。

    这一天可月从宣城来看我和妹妹,带来了今年第一个西瓜。我们很开心地立刻把它剖来分吃。水龙头的水流过西瓜,看起来是很夏天的场景了,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里有过这样的镜头,使人难忘。这一天的午饭我所记得的有辣椒炒臭干子和蒸酱豆子、蚕豆汤之类。辣椒炒臭干子是这几年我回乡最喜欢的菜之一,只是这次回去,往往大家在吃饭时我在喂小宝吃饭或给他做辅食(有时候是妈妈或姐姐帮我做,嫌我做事慢),等到我终于去吃饭时,大家已经差不多吃完,只剩下爸爸还在很慢地喝酒,而辣椒炒臭干子,连着两次都毫无意外地被吃完了!头一天吃饭前我还偷偷用手捡了两根起来吃,这天没来得及偷吃,只拍了一张照,最后就一口没有吃到。

    午饭时,燕子在堂屋里飞来飞去,爸爸说起今年燕子又飞回来的事。很小的时候,家里堂屋里就有一窝燕子,那时燕子来得准,乡下的人家也多,大门整天开着,燕子来做窝,觉得是喜兴的事,因此都是欢迎的。后来家里建了楼房,燕子仍然回来,接了筑了好几年。再后来爸爸也去城市打工,门关起来,燕子才不来了。有一两年,燕子把窝筑在楼上的屋檐下面。爸爸在南京时,有几年奶奶和堂弟住在我家,燕子也曾回堂屋做过窝,但是奶奶嫌它们脏,几次拿竹竿把窝捣掉,那以后很多年,就没有燕子再回过这个屋子了。

    爸爸说平常他把大门关着,那天门没有关,中午回来看见两个燕子在堂屋里飞来飞去,拿扁担去撵,也撵不走,于是想,“那就给你们留下来吧”。想到小孩子们回来,有燕子看,也是很好的。于是燕子在堂屋墙壁上唯一一个依托之处,日光灯的灯管上筑了一个窝。这时候已经在窝里下蛋,开始孵小燕子了。这么多年,家里由土墙瓦屋换成水泥楼房,又重新粉刷过,不知道筑窝的燕子换了几遍,它们选择的地方竟然还是同一处(从前没有日光灯管,燕子的窝筑得稍微高一点,但也在这面墙的这一处),也使我感到惊奇。

    我问爸爸为什么一开始要撵燕子,他说现在农村人家平常一概把门关着,嫌燕子在墙上屙屎脏,不给燕子进来,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听了心里很难过。可怜的燕子,在城市里自然是找不到可以筑巢的家了,在乡下也找不到的话,那就太悲惨了。真希望农村的人能像以前一样,欢迎燕子到自己家来筑窝啊。

    又说起堂屋夏天没有电扇的事。从前吊在堂屋天花板正中的吊扇,前年粉刷的时候取了下来,后来就再也没装上去了,只预留了两截电线在那里。大家商量着要不要把吊扇重新装上去,还是就用落地扇算了。我说:“有一年夏天家里吊扇打死了一只燕子,爸爸你还记得吗?”

    他大概是没有听到,没有回我。那一年家里只有爸爸、我和延安,吊扇开着,燕子飞回窝的时候大概是离吊扇太近,被风吸住了,最后被吊扇叶子打死了。我记得燕子红红的伤口,也记得那时候爸爸也很懊悔的。

    我说:“就用落地扇吧!”

    也没有人理我,不过好在后来大家都决定用落地扇算了,不要再麻烦装吊扇了。

    过了一会,爸爸又说明天要把塘里的鸭子都杀了。

    “为什么要把鸭子都杀了?”

    “它们不在家里下蛋,都在塘里下蛋。那塘水那么深,我哪里捡得到!都杀了算了!”

    “那就不要鸭蛋好了……”

    更没有人理我了。

    中午的菜里其实也有一只鸭子,是早上杀的——想起早上一起来就去散步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躲避家里杀鸭子的场景。这些年大概我也有些奇怪了吧,回家后爸爸妈妈杀鸡杀鸭,我几乎总是一口不吃,妹妹也是如此。去年夏天回来,爸爸常常到田里笼了黄鳝,回来烧给我们吃,黄鳝我也一口不吃。这次回来爸爸又在塘里钓到一只老鳖,我看它在盆里浮着,很想找个机会偷偷把它倒回塘里去,想想很大可能会被痛骂一顿,只好默默地有些痛苦地忍下去。爸爸又常常在塘里搞了黑鱼上来,养在大澡盆里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杀来吃。有时候养得太久,鱼已经瘦了,极沉默地躺在盆中,长长的一条,我洗澡时经过,心里总是一惊。这样的黑鱼,自然也是一口都不能吃。说来我并不是素食主义者,鸭脖鸭翅都很喜欢吃的,只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家里养的,捉住了待杀的样子在我面前被看到了,心里似乎就梗住了一块东西,怎么也不能吃下去。野生的东西又有另外一层忧虑,害怕被吃绝了。有时候我忍不住对爸爸说:“爸爸啊,以后不要装黄鳝了,我又不吃。”或者是,“不要再捉老鳖了,我一口都不吃的。”但是他也听不见,毕竟家里还有其他人。乡下觉得一样东西吃绝了也没有什么。好在家里人多,烧鸡烧鸭我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筷子,也不会被发现,最多是妈妈以为我又不喜欢吃罢了。

    黄昏时妹妹说昨天在菜园对面看见二姑奶奶家门口种了一棵芍药,让我去拍,于是拿了相机一起出门。先经过玉香家门口,一棵月季开得正好,缀满大红色花,玉香的妈妈和继父正在门口场基上吃晚饭。我们打招呼说:“这么早就吃晚饭了?”走过去看一看他们吃的什么,再到爱红家妈妈门口,爱红的妈妈和继父也在门口场基上吃饭,我们也走过去看一看他们吃的什么。一只大一点的小狗和三只瘦小伶仃的花纹小猫在场基上跑来跑去。我们忍不住喊起来:“啊,小猫!”

    妹妹在上海养了两只猫,看小猫这样小,问大猫去哪了。答说大猫送人了,送的时候不晓得它下了小猫。那小猫吃什么呢?过一会给它吃饭,它们哪吃东西,根本不吃!正说着,他们已吃过了饭,分别端了一盆和一小碟饭,给小狗和三只小猫吃。小猫们歪歪扭扭地走到盘子上去,细小的舌头伸出来,舔一点饭吃。我们从小的时候,乡下就是这样养猫的,也不足为奇。

    然而妹妹说:“猫其实是肉食动物,它们不吃饭的——你家里有鱼汤吗?给它们拌一点也许会吃。”

    主人说:“家里没得鱼。

    妹妹又说:“那你们其实也可以给它们吃猫粮,这些小猫太小了,恐怕很难活下来……”

    主人这辈子大概没有听说过“猫粮”两个字,果然笑着说:“还给它费那些神!搞什么猫粮,能活下来就活,不能活下来就算了!”

    妹妹说:“那我一会家去看看我家里还有没有小鱼,我爸爸今天抽塘,家里搞了些小鱼的。”一面小声对我说:“你不养猫不知道,这些小猫完全是因为饿才这么瘦的,已经快要饿死了。”

    “也许会有一两只活下来吧,能吃饭的。不能吃饭或者抢不到饭吃的,或者就会饿死了吧。”

    又站着看了一会小猫吃饭,便往二姑奶奶家门口去。到了她家场基上,一个年轻女人在那里往一个花盆里种什么东西。

    大概是二姑奶奶的儿媳,按辈份我应当称为表舅母的,但她既和我差不多年纪,此刻表舅舅又不在,我们便没有喊,只是笑着招呼说:“原来是在种绿萝啊。”

    她也抬头笑了一下,说:“唵。”

    像绿萝这样城市化的东西,乡下是很少见到的。我们这里的人种花,流行的是月季、菊花、栀子、桂花、端午槿(蜀葵)一类的东西。再珍贵一点,就是芍药(并且相信它是牡丹)、大丽花(地方上称为“天麻”,相信它的根晒干了可以炖来吃)之类。二姑奶奶家门前,曾有村子上最繁茂的花池,里面种满月季、菊花、端午槿和其他草花。隔着一个小死水荡子,对面就是我们家菜园,那时候我常常在摘菜时候看着对面满园的花,心里十分羡慕,却不敢随便跨过菜园篱笆绕过去看,一是二姑奶奶家的狗实在太凶了,二是怕她以为我是要偷花,虽然有时候逢到他们不在家,我的确是很想过去偷一朵花的。我去她家因此只是在妈妈每年夏天做甜酒的时候,嘱咐我去二姑奶奶家拿两个酒曲。二姑奶奶年年做得酒曲,并不拿去卖,只是自己家用,妈妈觉得她的酒曲好,因此做甜酒的时候总是让我去拿。我到了她家,说:“二姑奶奶,我妈妈做甜酒,喊我到你这拿两个酒曲。”她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进屋子里,打开抽屉,在已经用了很久的旧塑料袋里掏出两颗圆圆如汤果子般的干燥灰白的酒曲给我。她的屋后种有一大丛观音珠子(薏苡),收得很多种子,积攒下来串了一张观音珠子的门帘,夏天时穿过这个门帘,滴呖有声,仿佛电视里的一帘幽梦,也使我很羡慕。有一年夏天,我在菜园里玩,看见她在对面拔草,于是过去看。她拔一种开白色花结墨黑色种子的草,我问:“二姑奶奶你做什么呢?”她讲:“我拔草做酒曲。”很奇怪地,就那样记住了那种草的样子。很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是鳢肠。想,原来乡下做酒曲是要加鳢肠的草汁的啊。

    而现在二姑奶奶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有时候我回家,在后门口遇见背着手走过的二姑爹爹,也已经老了很多,仿佛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其他人了。

    此刻站在这里偷眼看着,门前花池里的花已完全没有了,花池也已经消失,连同花池边的一小块菜地。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大头蒿子和其他杂草,杂草中间,有谁锄出了一小块地,在那里种了一棵朱顶红,这时正开了两朵朱红的花。一小丛芍药靠在水泥砖做成的园墙旁边,紫红的花将谢。我草草拍了两张照片,就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忽然看见园墙另一边还有一棵很大的月季,应该是二姑奶奶还在世时种下的,此时正开着花,深红的花带着丝绒光泽,夕光下十分美丽。等回到家后,过了一会,妹妹忽然和我说:“刚我送了点小鱼过去,还好小猫们都吃了,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下去。”

    (写于2017年5月15日,本文即将收入作者新书《拔蒲歌》。该书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今年下半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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